春茶如詩，散文家何為曾說：“每一個飲春茶的早晨仿佛是入禪的時刻。”這種飲茶的境界也讓我附庸風(fēng)雅，在10年前的春天，帶著一群作家進入茶山采風(fēng)。
我們采風(fēng)首選的是與“春”有關(guān)且最接福州地氣之茶——茉莉花茶。一行人跟著春倫茶業(yè)創(chuàng)始人、茉莉花茶非遺傳人傅天龍先生進場。隨著一聲“采茶啰，豐收啰……”的吆喝，鑼鼓聲急管繁弦，響徹山頭。進一步了解才知，自己對福州茉莉花茶真是失敬得很！原來，“閩邊江口是奴家，君若閑時來吃茶，土墻木扇青瓦屋，門前一田茉莉花”，不僅僅是福州民謠，還是昔日福州民間喝茶聞花香愜意生活的真實寫照。
相傳在北宋時期，福州人就窨制出了茉莉花香和茶香交織的茶，花香茶韻珠聯(lián)璧合，引來古人雪片似的贊美。之后，茉莉花茶通過濃郁花香與鮮醇茶湯在北京好長一段時間一枝獨秀，北京人稱“香片”的茉莉花茶，差不多就等同茶的代名詞。據(jù)說，慈禧太后因為喜歡茉莉花的天然香氣進而把茉莉花茶作為心頭之愛，宮內(nèi)女眷唯她一人可佩簪茉莉花，她還時常把自己愛喝的“茉莉雙薰”作為贈送外國使節(jié)的禮品。
早在清咸豐年間，福州茉莉花茶就已成為貢茶，身價倍增而成高檔消費品。這時的福州，作為五口通商口岸已開埠十余年，極大推動了中國茶葉的對外熱銷。眾多國外洋行和國內(nèi)商賈云集于東海之濱，福州成為全國最大的茶葉出口地，通往英國、美國等多條“海上茶葉之路”，日夜繁忙，成為中國茶業(yè)對外交流、向世界傳播中國茶文化的重鎮(zhèn)。直到清光緒年間，福州還戴著“世界茶港”之桂冠，時謂“濱海之區(qū)，販茶最便，無過福州”。
愛喝中國茶的小仲馬創(chuàng)作《茶花女》，此作漢譯名為《巴黎茶花女遺事》，譯者乃清末文學(xué)家林紓。壓根不懂外文的林紓，由精通外語的好友王壽昌口述，憑其在國內(nèi)首屈一指的古文功底意譯時，想來沒少喝茶。林氏曾在《畏廬文集》自曝：“林子啜茗于湖濱之肆。”此湖，乃福州西湖也。
一位辦世界茶展的好友介紹，福州茉莉花茶在國外一直廣受歡迎，不少外國人品嘗之后念念不忘。國際茶葉委員會授予福州“世界茉莉花茶發(fā)源地”“世界茉莉花茶之都”稱號，可謂實至名歸。
1986年，祖籍福州的作家冰心在《茶的故鄉(xiāng)和我故鄉(xiāng)的茉莉花茶》一文中寫道：“我的故鄉(xiāng)福建既是茶鄉(xiāng)，又是茉莉花茶的故鄉(xiāng)。解放前，四川、湖北、廣東、臺灣雖也產(chǎn)茉莉花茶，但它的花種、窨制技術(shù)都是從福建傳過去的。”雖然據(jù)考證，各地茉莉花茶的品種、技術(shù)并不完全來自福州，但若說受到福州茉莉花茶技藝的影響卻誠不為過。3年后，已是89歲的冰心在《我家的茶事》一文中再次提到茉莉花茶，“不但具有茶特有的清香，還帶有馥郁的茉莉花香”。她對茉莉花茶的喜愛和自豪刻在了骨子里。在北京土生土長的老舍，是出名的“茶癡”，有茶萬事足，有的是老北京的傳統(tǒng)生活方式，早起喝茶，把茶喝“通”了一天才舒服。他贈冰心的七律里有“中年喜到故人家，揮汗頻頻索好茶”之句，他在冰心家里喝到的好茶，肯定有福州茉莉花茶。
作為當(dāng)下茉莉花茶“大佬”，傅天龍對上世紀(jì)八九十年代福州“千家萬戶遍植茉莉，婦孺白首皆焙香茶”和“一擔(dān)茉莉一擔(dān)金”的黃金年代記憶猶新，他和胞弟聯(lián)袂創(chuàng)建春倫茉莉花茶集團，就是想著要把福州茉莉花茶的輝煌發(fā)揚光大，他們把一處面積近800畝的山地種場長租不說，還打造成為國家3A級景區(qū)，并瞄準(zhǔn)“新式茶飲”領(lǐng)域，開發(fā)新式茶飲品牌。一片“葉子”致富一方，“春倫模式”為此入選全球減貧案例。
那年春天的采風(fēng)讓我愛上了茶山，不止一次流連在福州春倫生態(tài)茶園，徜徉在綠白相間的茶海，每一棵茶樹都不容忽視，是它們構(gòu)成了茶山醉人的幽香和迷人的曲線美。在風(fēng)聲、鳥鳴與清新的花香渾然一體中，既讓人體會柳永詞里的茉莉花之美：“環(huán)佩青衣，盈盈素靨，臨風(fēng)無限清幽。出塵標(biāo)格，和月最溫柔”，也品味出清代詩人王士祿眼中的此花此茶：“冰雪為容玉作胎，柔情合傍瑣窗開。香從清夢回時覺，花向美人頭上開。”左采右摘之后，我們再到開在天然氧吧間的春倫茶藝學(xué)堂輕啜一口醇厚飽滿的茶湯，也就感受了種植、采摘和制作的諸多不易，知道了福州茉莉花茶如何特立獨行地窨出人間“無上味”。
我對茉莉花茶的喜愛毫不掩飾，也促成了一位文友創(chuàng)作《茉莉花茶語》一書，并欣然受邀為之作序。在福州，在馬來西亞檳城，我都曾和華語作家朵拉母女喝茶，喝得最多的是她們心儀的茉莉花茶。朵拉曾觀察入微地摹寫茉莉花茶在水中的萬千變化：“一朵朵已經(jīng)干燥的花，讓熱水沖泡過后，徐徐緩緩在杯里再次綻開，讓人感受到仿佛已經(jīng)死過一次、又再度盛放的重生之驚喜。過了一會兒，打開杯蓋，氤氳的花香味兒慢慢地飄升上來，不必喝它，就看著花兒在綠色的茶水里盈盈浮動，美好的感受便在心里悄悄地游移展現(xiàn)。”茶之妙其實很難說清，就如同茶葉，沒有最好，只有適合。
看似冷峻有余的魯迅其實挺有喝茶的情調(diào)，曾在《喝茶》文中道及喝好茶是一種“清福”，并言“要享這清福，首先就須有工夫”。有閑工夫喝茶，才能像朵拉那樣觀察和想象茶在水中的千變?nèi)f化。茶的味道能深植朵拉的心田。為了喝茶，她特地在房子里裝修了一個茶室，每當(dāng)想念福建的朋友時，就到茶室拿出朋友的贈茶，煮水品茗。現(xiàn)實中的她，就是天氣越冷越要把生活過得熱氣騰騰的人，更何況有茶可恃，對茶史張口就來：中國六大茶類中，有一半（烏龍茶、紅茶、白茶）起源于福建，還不包括長年征服世人口味的茉莉花茶。
福州三坊七巷作為全國十大歷史文化名街之一，近年來茶氛圍無處不在，在增添城市煙火時，也“隨風(fēng)潛入夜”，向人們傳播了茶文化。主打福州茉莉花茶的春倫茶館，是所在城鄉(xiāng)人們慕名而去之地。2022年11月，福州茉莉花茶再添世界級金名片，作為“中國傳統(tǒng)制茶技藝及其相關(guān)習(xí)俗”項目組成部分，其窨制工藝入選世界非遺，可謂香傳千年，再吐新韻，也是福州這個昔日“世界茶港”的最新佳話。2023年元旦，首屆中國茶葉交易會在昔日的“世界茶港”福州開張，全國各地名茶爭奇斗艷，茉莉花茶自是芳香四溢。
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，人見人愛的福州市花，也盛開在我的家里。妻子采摘之后，或放我電腦桌案，或置于房間，可以芬芳一整天。我算是和清代詩人江奎有了同一喜好，當(dāng)年他對茉莉花一見傾心，干脆選為心目中排行榜冠軍：“他年我若修花史，列作人間第一香。”
